
翻书柜找书的时候,翻出一本作文合集,是女儿小学四年级时编的。封面用的是淡紫色的卡纸,她自己画了一架紫藤,是用水彩笔画的,藤蔓画得粗粗的,花穗却画得细细密密,一串一串垂下来。她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紫藤树下。
我记得那些年,她常静静地坐在学校那两架老紫藤细观察。那两株紫藤据说是建校时就有的,算来也是百年上下的光景了。藤干粗得一个孩子围抱都拢不过来,皮色灰褐,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,像是老人的手背。春天花开的时节,一整架都是紫云,密密匝匝地垂下来,把半个办公室都罩在花荫里。女儿就在那花荫底下,膝盖上摊着作文本,咬着笔杆,歪着脑袋想句子。有风来的时候,花瓣落在她的本子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,她也不拂去,只由着它们停在那里。
我把那本作文集合拢了,紫藤花就浮上心来。紫藤花又开了。
那年的花开得似乎比往年更盛些。我曾应好友肖嵩之邀,去余北去看他舅舅故居的紫藤。他舅舅是在画坛享有“曹紫藤”盛誉的国画大师曹用平先生。先生故居别墅里那几株紫藤,远远就望见一片绛紫色的云,低低地压在青灰色的院墙上。曹先生过世好几年了,这别墅平日空着,只在春秋两季,家里人都要回来打理、赏花。院门虚掩着,我轻轻推开进去。
园子不大,那几株紫藤就栽在南墙根下。我记得采访曹先生时他跟我说过,这是他晚年回乡小住时亲手栽的。那时候他八十多岁了,从上海回来,在这别墅里住上十天半月,每日就是画画,莳花,会会老友。他嫌院子里太素净,便托人从苗圃里寻了几株紫藤苗来。旁人劝他,说紫藤长得慢,您这把年纪了,怕是等不到它开花。曹先生笑笑,说无妨,栽下去就好。
他爱紫藤,似乎到了发痴的地步,他一生不知画了多少幅紫藤。那几年他每次回来,紫藤便长大一些,花开得多一些。他就在花架下支一张画案,清晨傍晚地画。藤是越老越见精神的,他的笔力却似乎越来越松快了。早年的画还有几分吴昌硕的苍茫、王个簃的俊逸,到了最后那几年,那些师承的影子反而淡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东西——藤蔓在他笔下像是自己会生长的,弯弯绕绕,一忽儿往上一忽儿往下,全无定法,却自有一种浑成的气韵。
我采访他时,指着一幅刚画完的紫藤对我说:“你看这藤,像是活的吧?其实画的时候,我的手是抖的。老了,拿笔不稳了。可是怪得很,手越抖,画出来的藤越活。”他说完就笑,笑得很淡,像是说一件并不如何要紧的事。
我站在那几株紫藤底下,花正盛着。紫色的花穗从高处挂下来,密密的,又疏疏的,阳光从花穗的间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光。有一串花开得特别低,几乎垂到我眼前,我凑近了看——外层是浅浅的紫,近乎雪青;越往花心里去,颜色越深,到最深处凝成了一滴浓得化不开的靛蓝。每一朵小花都像一只小小的蝴蝶,停在细细的花梗上,翅膀微微拢着,仿佛随时会飞起来。
风来了。满架的花都轻轻摇动,那些紫蝴蝶便都活了过来,在枝头颤颤的,却不飞走。花香很淡,淡得几乎不像是花香,倒像是晨雾里的一种气息,潮润润的,若有若无。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了,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,落在石阶上,落在青苔上,落在一把空着的藤椅上。
那把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。曹先生在的时候,总把它摆在紫藤架的东南角,说这个角度光线最好,下午不晒,上午又能借着花荫看书。现在藤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,紫的,白的——是了,他栽的不止一株紫藤。紫花的那株先栽,第二年又补了一株白花的。他说紫白相间才好看,紫的太沉,白的太轻,凑在一起便匀停了。我记得他指着画上那株白花紫藤说:“这是我替张謇先生补的。博物苑里不是一紫一白么?我这里也种一对。”
张謇先生濠南别业的那两株百年紫藤,曹先生不知去看了多少回。有一年春天,他在藤下站了很久,仰着头看,不说话。后来他说,他画了一辈子紫藤,可是每次看见这两株老藤,还是觉得画不出来。画不出来的不是形,是那种气——百年风雨养出来的气,盘盘曲曲,苍苍老老,却又年年开出那样鲜嫩的花来,像是一个老人忽然唱起了少年时的歌,声音虽然沙了,调子还是准的。
曹先生终究没有葬在故乡。他过世后,骨灰安在了上海。这别墅便空了下来,只有那几株紫藤,年年到时候便开,开得不管不顾的。故人已去,花依旧开。我看着满架的繁花,忽然觉得这样也好——人走了,花替他留下来;花谢了,明年又替他再开一回。年年岁岁,总有什么东西替他活在这院子里,替他看着这南通的春天。
从别墅出来,我又经过女儿从前的小学。进入校门,望见那两架老紫藤也正开着花。正是放学时分,有几个孩子从藤下跑过,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。没有人停下来看花。孩子们大约是看惯了,不觉着稀罕;又大约是年纪太小,还不知道有些东西,是要等失去了才懂得回头的。
我想起女儿作文本里写过的句子。她写紫藤花是“一串一串的紫色风铃”,风一吹就“叮叮当当”地响。其实紫藤花是不响的,但她偏说它响了,那便响了罢。孩子听见的花铃,大人是听不见的。她又写,紫藤的香是“甜丝丝的,像妈妈煮的绿豆汤”。我读到那里的时候笑了。绿豆汤的甜和紫藤的香,大约只有孩子才能联到一处去。
她的作文最后一页,老师用红笔批了一个“优”字。那个“优”字写得很大,几乎占了一整行。在“优”字底下,她又自己添了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颜色已经很淡了:
“等紫藤花再开的时候,我就五年级了。”
现在紫藤花又开了,她早已不是五年级了。
我收起作文集,放回书柜里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是那种暮春的傍晚特有的颜色——不是黑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,蓝里透着紫,像是把一整天的光都收拢了,酿成这样一种颜色。远处的紫藤大约还在开着罢,虽然看不见了,但我知道它在。它总在那里,在暮色里静静地垂着,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,都开成这一架无声无息的花。
花开着,人活着。花年年开,人年年看。看花的人会老,会走,可是花不知道这些。它只是到时候就开,开给新的人看,开给新的春天看。曹先生不在了,他栽的紫藤替他开着。张謇先生不在了,他的那一紫一白也还开着。女儿那篇作文里的紫藤,大约也还在某个地方开着罢——不是开在学校的操场边,而是开在纸页上,开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里,年年到了春天,便在我的书柜深处,静静地、无声地,再开一遍。
紫藤花又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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